2011年2月20日

忠旺:5大疑團

2011.02.21<明報>刊出
BrianLWH@gmail.com

中國忠旺(1333)號稱全國最大鋁形材生產商,09年5月上市至今股價屢創新低 (圖1),如今市盈率不到5倍、息率近6厘。天下甚少免費午餐,細閱忠旺的賬目後,筆者有5大疑團無法解開──還是那一句:便宜莫貪。


一、中國需求有增無減,內地營業額每況愈下?

在08至10年間,國內對鋁型材的需求穩步上升,而鋁價亦於09年初止跌回升;奇怪的是,忠旺作為全國最大生產商,來自中國的營業額反而每況愈下(圖2),與經濟大勢並不吻合。

忠旺的產品主要用作「鐵路貨車及客車、地下鐵路及輕軌 、汽車、船舶、機械設備及電力工程」。鐵路方面,自從08年11月國務院推出「4萬億刺激方案」,09、10年是中國鐵路投資的高峰期。鋁材是車廂的主要原料,忠旺作為「鐵道部指定…車廂的少數合資格供應商之一」,訂單理應接應不暇。又例如汽車業,全國汽車銷量在2009、2010年屢創新高,鋁型材需求有增無減,但忠旺似乎並無從中受惠--難道是有生意不做?

唯一合理解釋,是出口比內銷更賺錢,忠旺棄華投美(圖2)。細看出口業務,疑問卻越來越多。


二、忠旺美國銷售額 > 美國進口金額?

10年3月起,美國商務部對從中國進口的鋁型材,進行反傾銷、反補貼(「雙反」)調查,忠旺是調查對象之一。早前<明報>已指出,調查報告顯示在09年度,美國從華進口鋁型材總值34.9億元(人民幣,下同);奇怪的是,同年忠旺的美國銷售額竟然是56.6億元,遠遠超過美國全部進口(表)!

中美分類方法有別、航運時差等因素,均難以解釋如此巨大差別。假如忠旺的賬目是準確無誤,唯一可能性是商務部統計錯誤,低估了中國鋁企的傾銷能力。


三、被控賤價傾銷,竟一聲不吭?

「雙反」報告亦顯示,09年度美國從華進口的鋁型材,平均每噸售價18,188元(表)。商務部認為中國鋁企受惠政府補貼、賤價傾銷,打擊本土鋁業。

可是,同年忠旺出口總額是61.0億元(當中93%是銷往美國),合計17.4萬噸鋁材,攤分平均每噸售價35,089元,比商務部的數字高一倍。「賤價傾銷」似乎並不適用於忠旺,公司絕對可以--假如賬目是準確無誤--理直氣壯向美國政府爭取利益、還自己一個清白。

奇怪的是,商務部進行調查時,忠旺竟然完全不自辯,連問卷也不寄回。結果?忠旺被美方批評為「不合作」(non-cooperative),被徵收138%懲罰性關稅。反觀另外2間配合調查的鋁企,則獲從寬發落,分別只被徵收6%和10%關稅

出口美國本來是忠旺的主要業務,佔09全年、10上半年營業額均超過40%(圖2)。如今被罰重稅,出口業務勢必受挫,忠旺最近更發出盈利警告,將責任推到美國政府身上。眼白白見財化水,卻連一聲「冤枉」也不喊,惡果由股東默默承受,實在令人費解。

四、出口突然暴升 售予內地中間人?

忠旺在09年5月上市前,招股書對出口業務輕輕帶過,只提及一個由「20名銷售人員組成的海外銷售部」、「覆蓋北美洲、歐洲及澳洲」,具體交代不多。這亦無可厚非,皆因07、08年度海外銷售的比重微不足道(圖2),公司亦預料「在短期之內」,「中國的銷售將繼續佔...主要部分」。


可是到了09上半年、剛剛上市不久,忠旺的海外營業額突然增加;09下半年、10上半年的比重更大幅超越國內業務(圖2)。短短一年半載,這隊20人的「海外銷售部」有本事在美國、澳洲招攬近100億元訂單,令人驚奇。

忠旺在國內客戶繁多,遍佈各行各業,但09年度來自美國的銷售額,幾乎全部(52億,佔92%)都是來自單一客戶。這位「超級大客」身份神秘,08年採購量微不足道、09年突然成為最大客戶(佔總收入37.4%);採購金額超過全美國入口的總和,卻不是鋁型材的用家,而是某位內地的中間人--09年報披露,「貨品是售給中國的若干客戶,他們再將貨品運往[美國]的客戶」。

奇怪的是,忠旺強調產品是「度身訂造」,意味著忠旺必須直接聯絡鋁型材用家、商討規格、設計模具,中間人難以插手。這位「內地中間人」角色為何?為甚麼忠旺不直接將產品運往美國?

五、安永審閱受阻?

09年9月,內地<經濟觀察報>接報,指忠旺在招股書聲稱的十大客戶「在08年均未採購過忠旺的產品」,質疑公司造假。忠旺強烈否認,<觀察報>當然無法從官方文件証實消息,最終道歉息事寧人。

同年11月,忠旺為挽回聲譽,主動聘請會計師行安永(Ernst & Young)審閱相關賬目。耐人尋味的是,據忠旺的上市文件,安永並沒有公開評論賬目,卻表示在審閱過程中「遇到一些外部局限性」(external limitations),只寫了一份秘密報告,交給忠旺自己的審核委員會。委員會拿着報告,就對外宣稱證據確鑿、賬目無花無假。

追查訂單、發票本屬例行公事,安永遇到甚麼「局限性」、花了2個月仍無法克服?如今供應商被人質疑造假,忠旺的十大客戶竟然不肯幫個小忙、方便安永審閱?

2010年11月28日

惠理:估值偏貴 仍是十年股

2010.11.29<明報>刊出
BrianLWH@uchicago.edu

去年5月,筆者挑選惠理集團(0806)為「十年股」,當時股價是3.18元,迄今連股息回報122%。暫時跑贏大市,是因為「出門遇貴人」:投資隊伍選股有道,旗下基金表現出色,令費用收入上升。筆者只是搭順風車,運氣也。10年過了一年半,現在中場檢討,分析惠理的SWOT——強項、弱點、機會和危機(Strength、Weakness、Opportunity、Threat,表1)。


強項:投資表現出眾

當恒生指數仍比07年高位下跌25%,惠理幾隻公開發售的基金,已經悄悄升穿3年前的最高水位,表現令人折服。基金經理挑中一隻半隻股票,也許是一時好運;可是整個投資組合、上百隻股票一齊跑贏大市,不似是單純「符碌」。惠理的成績,是對價值投資法的讚詞。

潛在弱點:員工集中 規模龐大

一、員工集中:作為亞洲最大對基金,惠理的投資部門只有23人!很少人管很多錢,固然是基金行業的常態——事實上, 23人在行內是陣容鼎盛——但作為投資對象,這盤以人為本的生意,員工集中的風險無可避免。基金經理相約一起食海鮮,不幸集體食物中毒,第二日公司就會半身癱瘓。

二、客戶集中據09年報,5大客戶佔營業額47%;2年前是24%。任何大戶突然撤資,都對營業額有極大影響。

三、規模極限573億AUM(Asset Under Management,代客管理的資金)無疑是龐然大物。惠理專長發掘冷門的中小型公司;基金規模變大,這種策略會漸漸失靈(例如無法買入成交疏落的股票),最終影響表現。到底惠理的規模何時去到極限?23人可以撐起多少AUM?筆者仍在探索中。從近月的投資表現,惠理的骨架似乎尚未定型。

危機:收費率下跌 衝擊盈利

對於基金公司,管理費率相當於一般企業的毛利率。截至今年6月,惠理的管理費率是0.6%,代表每100元AUM每年淨收6毫。近年費率不斷萎縮,直接衝擊盈利,情況令人擔心(圖1);此外,相對一般對沖基金1至2%的費率,0.6%屬偏低。

年報解釋:低收費產品佔AUM愈來愈多,拖低整體費率。到底是金融海嘯造成的短暫現像,抑或競爭激烈導致費用愈收愈低,暫時無法判斷。


機會:拓展內地? 集資用途未明

10月14日,惠理宣布以先舊後新方式,配售1.4億股集資7.8億元,股數增加8.7%,比當時市價6.24元折讓9%,承配人身分不明。公告沒有具體解釋集資用途,只說「拓展內地」、「成立新基金」和「擴闊分銷渠道」。

不要小看8.7%股份。基金業是服務行業,AUM屬於客戶,公司幾乎毋須投入資本,除了現金儲備和投資自己的基金外,惠理近乎沒有資產;如今集資7.8億元,令資產淨值足足增加75%,金額龐大;公司亦不是缺錢,手上有5.4億現金,足以覆蓋5年的日常開支。

到底「拓展內地」是什麼計劃,需要動用龐大資金?「新基金」又是什麼產品,需要巨型種子資金(seed capital)?股東宜金睛火眼。

2種估值方法:結論殊途同歸

惠理股價貴乎?盈利大上大落,估值並不容易。以下2種方法,結論殊途同歸。

一、P/A比率0.21倍

AUM是惠理的生財工具。將市值除以AUM,算出P/A比率(Price/AUM),可以粗略作為估值指標,數字愈大,股價愈昂貴。自上市以來,惠理的股價一直在0.1至0.25倍P/A之間上落(圖2)。如今P/A是0.21倍,歷史觀之屬偏貴區域。


二、預測P/E 24倍

惠理盈利大上大落,往績市盈率(P/E)無助判斷投資價值。筆者先對現有業務,作出一系列保守假設,粗略推算一年之後「合理」盈利是5.3億元(表2、3),計及攤薄效應,預測P/E為24倍。

未來盈利增長率,是12%投資回報 + 3%新AUM增長率 = 15%。用24倍P/E,買入一盤平均每年增長15%的生意,屬於昂貴。(如欲自行輸入假設,可到http://db.tt/28hQF3Y 下載Excel檔)



結論:忍字訣

經過近月的升浪,無論是歷史P/A還是預測P/E,都顯示股價偏貴。追?渣?沽?筆者依然相信,耐性是財富的泉源,面對股價潮起潮落,投資者可以一笑置之。結論看似自相矛盾:股東應該忍手不賣,無貨者應該忍手不買,惠理仍是十年股。

註腳:
筆者持有惠理。全部數據來自公司網站。

2010年11月14日

300年前的QE

2010.11.15<明報>刊出
BrianLWH@uchicago.edu

太陽底下無新事。兩年前,聯儲首次局推出「量化寬鬆」貨幣政策(Quantitative Easing,QE)拯救金融體系,QE成為嶄新財經名詞;近日推出QE2刺激經濟,再度成為市場焦點。其實QE並非新鮮事,因為法國早在1720年,已經實驗過人類史上第一次QE 。一比之下,與今天美國QE有不少雷同之處;論規模和複雜程度,比美國有過之而無不及。時光倒流300年,請聽法國密西西比事件(Mississippi Scheme)的故事(註1)。


300年前的主權債務危機

2008年的金融海嘯,是今日美國推出QE的原因。樓市泡沫爆破,CDO、MBS等按竭資產價格暴跌,金融機構破產釀成信心危機、信貸市場乾凅,令資產價格循環下跌。金融風暴吹到實體經濟,企業裁員節流、市民減少消費,環球經濟陷入衰退--這段耳熟能詳的故事,每一日都在身邊發生。

1720年法國的問題比美國棘手。十七世紀的歐洲乃多事之秋,連場戰爭導致法國軍事開支大增,政府長期赤字、債台高築--正如今天的「歐豬五國」,法國的主權債券爆發違約危機。雪上加霜的是法國採用金本位制(以金銀為基礎的幣制),政府眼白白看著國家陷入衰退,卻無法調整貨幣政策刺激經擠。

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之下,突然殺出一個深諳財金政策的外國人,空降水深火熱中的法國,提出一個前無古人的救國良方,自然大受人民歡迎--正如兩年前的海嘯中,奧巴馬以救國英雄的姿態召集頂級財金班底,一句「Yes we can」重燃美國人的希望,自然贏盡選民的歡心。他的名字叫羅約翰(John Law)

姑勿論QE會否成功。QE能夠成事有兩個先決條件:國家必須有一間可以話事的中央銀行,以及一個人民信任的法定紙幣制度(fiat currency)。自從1971年金本位瓦解,美元一直是全球流通的主要貨幣;而聯儲局更早在1913年成立,掌管美國的貨幣政策。1720年的法國,卻既沒有中央銀行、也沒有紙幣制度--怎辦?

「Let's make one」。在攝政王的支持下,羅約翰首先創辦名為「通用銀行」(Banque Générale)的央行,藉此將紙幣引入法國,逐步廢除金本位,為日後大量發鈔舖路。無論事非成否,整盤計劃之宏大、羅約翰的勇氣和創新已經教人驚嘆--這只是QE大計的前奏。

印銀紙 買股票

一言以蔽之,美國QE即是「印銀紙、買國債」,操作原理並不複雜。聯儲局製造新貨幣,在市場買入國債以推低長債孳息、在銀行體系注入流動資金,希望藉此擴張信用、刺激經濟。當年法國的QE卻要比美國複雜得多,買入的是股票不是國債,需要詳細解釋。

有了央行和紙幣制度,計劃的下一步是成立一間名為「印度公司」(Compagnie des Indes)的綜合企業,注入徵稅、鑄幣、殖民地貿易等本應屬於政府的業務(其中一項業務是在北美的密西西比河進行貿易,事件從此被人冠名為「密西西比計劃」)。有資產、有業務,集資無難度,印度公司屢次批股集資,法國人均爭相認購。

整盤計劃的精妙之處,是允許人們用法國國債來認購新股。換言之,國債變成一張「可換股債券」,整件事變成為一單「以債換股」的交易(debt-for-equity swap)。交易完成後,印度公司變成法國政府的最大債主,而原本的國債持有人則變成印度公司的股東(圖1);政府再與印度公司重組債務,減少利息、延長還款期,避免違約收場,成功解決主權債務危機。

(Click圖放大)

萬事俱備,QE出場。「以債換股」交易要成功,印度公司的股價必須持續高企,小投資者才肯交出國債認購股票。要人為托高股價並非難事,皆因羅約翰手握中央銀行的印鈔機。方法是「印銀紙、買股票」:以固定價格在市場買入印度公司股票,人為制造一場股市股沫。

中央銀行製造貨幣、在公開市場買入資產,套用2010年財金術語,「量化寬鬆」是也。圖2可見,在1720年3至5月間,印度公司的股價在9000里佛(livre,當時貨幣單位)的高位徘徊──泡沫的最高潮──正是QE發揮作用。高企的股價令「以債換股」顯得極之吸引,小投資者紛紛向交出國債認購股票。

(Click圖放大)

惡性通脹 失敗收場

再簡化一點,羅約翰首先用股票收購國債,然後再印銀紙在市場回購印度公司的股票。左手交右手,原來說穿了,法國政府只不過是靠印銀紙來還債。

明白了故事的中心思想,密西西比計劃剎那光輝、最後卻一敗塗地(圖2),實屬意料之內。政府開動印鈔機來還債,表面上財富是從天而降;實際上大量貨幣湧入經濟體系,巴黎物價在短短2年內上升近一倍,惡性通賬一發不可收拾。

此時法國只有兩個選擇:一是繼續印銀紙托高股價,卻要任由通脹飛升,一是停止印鈔穩住物價,卻要犧牲印度公司的股東。最終羅約翰選擇了後者:廢除自己一手建立的紙幣制,親手戥破資產泡沫。至於後來印度公司的股價打回原形、投資者一無所有、全國陷入通縮、法國恢復金本位,都只是按照劇本上演。

美國QE:歷史重演?

今日最切身的問題是:美國兩度推出QE,會否重蹈1720年法國的覆轍,最終通脹失控、失敗收場?不太可能,有兩個原因:

首先,今天美國QE的藥力,遠遠不如當年的法國。2008年底聯儲局押注2萬億救市,美國的貨幣供應M2至今也不過是增加了9%。相比之下,羅約翰卻在一年內令紙幣增加一倍,明顯落藥太重。反而有不少評論認為,美國息口低無可低,QE2可能力有不逮。

其次,法國作為人類史上第一次QE的白老鼠,羅約翰一心刺激經濟、改善國家財政,無視物價水平,直到發現通脹失控、為時已晚時才急急逆轉政策;相反,今天聯儲局必須在「物價穩定」和「全民就業」之間取捨,當年法國的瘋狂通脹難以重演。


過度負債:萬惡之源

密西西比事件印證了聯儲局前局長格林斯潘(Alan Greenspan)的經驗之談 :「從歷史觀之,任何國家先使未來錢、但求滿足一時的欲望,往往要面對經濟停滯、通脹飛升的惡果。這些政府通常都是入不敷支,唯有靠印銀紙度日。」(註2)法國政府的戰爭負債催生的密西西比計劃裏,羅約翰要完成一個不可能的任務:憑空製造財富來還債。即使羅約翰手握強如印鈔機的金融利器,仍然不敵巨債的威力,原因很簡單──世界上沒有不勞而獲的財富,欠債就要還錢。密西西比事件的教訓是:過度負債乃萬惡之源,與其債台高築、先使未來錢,不如開源節流,量入為出。

本文部份內容來自筆者為<集體妄想及群眾瘋潮>撰寫的導讀。Charles Mackay著,筆者翻譯,天窗出版

註腳
1. 本文題材來自The Economist於13-08-2009的文章Law of Easy Money;密西西比事件的過程和數據,取自聯儲局學者F. R. Velde論文Government Equity and Money (2004)。
2. 見格林斯潘自傳The Age of Turbulence: Adventures in a New World (2007, P.255)